2013年4月8日 星期一

三種俄國革命觀(1939年)

三種俄國革命觀(1939年)
托洛茨基
   1905年革命,不僅是1917年革命的"總演習",而且是一種實驗室,在其中造成了俄國政治生活內所有基本的派別,又反映出俄國馬克思主義內部各種不同的傾向。爭論的焦點和根本的分歧,不待說,是關於俄國革命的歷史性質及甚未來發展道路間題。這種關於革命觀的爭論。與斯大林傳記並沒有直接關係,因?斯大林本來並未參加。他寫的幾篇與此間題有關的宣傳文章,是完全沒有理論價值的。好多執筆?文將那些思想通俗化的布爾什維克,都比斯大林寫得好些,而且好得多。對布爾什維主義的革命觀作任何批判性的闡述,自然是屬於列寧傳記內的事情。但是理論也有其自己的命運。在第一次革命及其以後的時期,直至1923年?止,當各種革命學說都制定出來並加以應用的時候,斯大林是沒有什?獨立立場的,可是1924年發生了一種突然的變化,從而開始了一個官僚反動和徹底地重新估價過去的時代。革命影片顛倒放映,舊時的學說被人拿出來作新的估價或加以新的解釋。於是,乍看起來有點出乎意外地,人們把注意力集中在"不斷革命"論上面,視之?"托洛斯基主義"一切謬論之源泉了。自此以後好多年中,對於"不斷革命"論的批評,便成?斯大林及甚夥伴們所有理論(怨我濫用這個字眼)著作的主要內容了。既然,在理論方面,"斯大林主義"的每一點都出於對不斷革命論(1905年提出的)的批評,那??述這個理論,說明它與孟什維克的和布爾什維克的理論的差異,顯然也是本書分內的事情,至少是應當作?本書附錄來加以?述的。
  俄國的發展,首先顯出來的是它的落後性。但歷史的落後並不意味著這個國家將依樣畫葫蘆地於100年或200年後再走先進國家所已走過的道路。寧可說這個國家?生完全不同的"結合的"社會形態,其中資本主義技術和結構上最高的成就,納入於封建的或封建前的野蠻的社會關係之內,改變這些關係,支配這些關係,造成一種獨特的階級關係。在思想方面說來,也是這樣。正因?它的歷史的落後性,俄國才能成?歐洲唯一的甚至在資產階級革命以前馬克思主義學說和社會民主黨就已經獲得巨大發展的國家,--當然是這樣的,因?爭取民主的鬥爭和爭取社會主義的鬥爭二者間相互關係的問題,在俄國得到最深刻的理論的檢驗。
  唯心主義的民主派(大多數是民粹派)迷信地拒絕承認即將到來的革命是資產階級革命。他們稱之?"民主的"革命,圖謀拿這中性的政治商標來掩飾革命的社會內容,不僅?了欺騙別人,而且?了欺騙自己。但是俄國馬克思主義始祖普列漢諾夫,遠在上世紀80年代,當他反對民粹派的時候,就已證明俄國沒有任何理由依靠自己愛走的發展道路了。同"凡世上的"其他國家一樣,俄國也須經過資本主義煉獄。在這條道路上,俄國可以爭得政治自由,這是無產階級繼續?社會主義鬥爭時所不可缺少的。普列漢諾夫不僅將資產階級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分開,視前者?目前的任務,視後者?未來的遠景,而且規定了兩種革命中各自的不同的力量配合。無產階級先與自由資產階級聯合去爭得政治自由;然後,經過幾十年後,在資本主義高度發展的基礎上,進行社會主義革命而與資產階級直接衝突。
  1904年末,列寧寫道:"俄國的知識份子……一向認?,承認我國的革命是資產階級革命,就是使革命黯然失色,就是把革命貶低和庸俗化。……對無?者來說,資產階級社會裏的爭取政治自由和民主共和制的鬥爭,只是……社會革命鬥爭的必要階段之一。"[1]1905年,他又寫道:"馬克思主義者絕對相信俄國革命是資產階級性質的革命。這是什?意思呢?這就是說,那些對俄國來說是勢在必行的……民主改革……,就其本身來說,不僅不會摧毀資本主義,不僅不會摧毀資產階級的統治,反而會第一次?資本主義的廣泛而迅速的發展,即歐洲式的而不是亞洲式的發展,真正掃清基地,第一次使資產階級這個階級的統治成?可能。……[2]他堅持說:"我們不能跳出俄國革命的資產階級民主的範圍,但是我們能夠大大擴展這個範圍。" [3]--這話就是說:在資產階級社會內?無產階級往後鬥爭創造更有利的條件。在這範圍內,列寧還是跟在普列漢諾夫後面亦步亦趨的。革命的資產階級性乃是俄國社會民主黨內兩個派別的路線的交叉點。
  在此情形下,柯巴(指斯大林-編者)宣傳的時候自然是不敢越出那些成?布爾什維克和孟什維克共同遺?的通俗公式的範圍以外去的。他在1905年1月間寫道:"根據普遍、平等、直接、無記名投票制選舉出來的立憲會議,--這就是我們現在所應當爭取的!只有這樣的立憲會議才能使我們有一個?爭取社會主義所極其需要的民主共和國。"[4]拿資產階級共和國做戰場,以進行爭取社會主義目標的持久的階級鬥爭,--這就是革命前途。1907年,即當國外的和彼得堡的報刊已經進行了無數次爭論,而理論上的預斷又經過第一次革命的經驗嚴格的檢驗之後,斯大林寫道:"我們的革命是資產階級革命,革命的結局應當是消滅農奴制度,而不是消滅資本主義制度,革命的結果只能成立民主共和國,--關於這一點,似乎我們黨內每一個人都是同意的。"[5]這裏,斯大林並非說革命當以什?開始的;卻是說革命當以什?告終的:他預先把革命限制於"只能成立民主共和國",而且說得相當堅決。我們想在他那時寫的著作中找到一絲一毫關於與民主革命有聯繫的社會主義革命前途的暗示,那是白費氣力。他的這個立場一直保持到1917年2月革命初期,直到列寧回到彼得格勒?止。
  在普列漢諾夫、阿克雪里羅得及一般孟什維克領袖看來,把革命定?資產階級性質,首先含有這樣一種政治意義,即避免過早地拿社會主義這個紅色幽靈去打擾資產階級,把資產階級"嚇跑",走入反動營壘去。孟什維克的主要策略家阿克雪里羅得在統一代表大會[6]上說道:"俄國社會關係僅僅成熟到可以實行資產階級革命。在這種無法無天的政治狀況繼續存在下去的時候,我們甚至不應當提起無產階級反對其他階級、直接爭取政權一類的話。……無產階級是?資產階級發展的條件而鬥爭的。客觀的歷史條件注定我們的無產階級在反對我們的共同敵人的鬥爭中非與資產階級合作不可。"如此說來,俄國革命的內容就被預先限制在那些符合自由資產階級的利益和觀點的改革範圍之內了。
  這就是兩派根本分歧的出發點。布爾什維主義堅決否認俄國資產階級能完成它自己的革命。列寧比普列漢諾夫更有力、更徹底得多地提出了土地問題作?俄國民主革命的中心任務:"俄國革命的癥結乃是土地問題。……根據對群??土地鬥爭的條件的說明……我們對革命的成敗問題必須下定決心。……"列寧同普列漢諾夫一樣,將農民看做小資產階級,將農民的土地綱領看做資產階級進步綱領。他在統一代表大會上說道,"土地國有化是一種資產階級手段。土地國有化將促進資本主義發展,因?它將加劇階級鬥爭,加強土地的利用和農業投資,降低糧食價格。儘管公認土地革命具有資產階級性質,但俄國資產階級還是反對沒收貴族地主所有土地的,正是?了這個緣故,俄國資產階級才力圖在普魯士式憲法基礎之上與君主制度妥協。列寧反對普列漢諾夫所提的無產階級和自由資產階級聯盟的思想,提出了無產階級和農民聯盟的思想。他宣佈,這兩個階級革命合作的任務,乃是要建立一種"民主專政",把這作?唯一的手段,來徹底肅清俄國的封建殘餘,來創立一種自由農民階級,來開闢美國式的而非普魯士式的資本主義發展道路。
  列寧寫道:革命的勝利,"……只能是專政,因?實現無產階級和農民所迫切需要而且絕對需要的改革,一定會引起地主、大資?者和沙皇制度方面的拼命反抗。沒有專政,就不可能摧毀這種反抗,就不可能打破反革命的企圖。但是,這當然不是社會主義的專政,而是民主主義的專政。它不能觸動(如果不經過革命發展中的一系列中間階段的話)資本主義的基礎,它至多只能實行有利於農民的徹底重分土地的辦法,實行徹底的和完全的民主主義,直到共和制?止,把一切亞洲式的、奴役性的特徵不僅從農村生活中而且從工廠生活中連根鏟掉,奠定大大改善工人生活狀況並提高其生活水平的基礎,最後(最後但不是最不重要),把革命烈火燒到歐洲去。"[7]
  列寧的思想的確是大大前進了一步,它是從土地革命?革命中心任務這一點出發的,而非從憲法改革?革命中心任務那一點出發的;它又指出那些能實現這個任務的社會力量唯一切實可行的結合方式。列寧的這個思想的弱點在於"工農民主專政"這個概念中含有內在的矛盾。列寧公開稱這個"專政"?資產階級性質的專政的時候,他自己就著重指出了這個"專政"的基本的局限性。他以此暗示,?了維持與農民的聯合,無產階級在即將到來的革命中不可直接提出社會主義任務。但這樣一來,無產階級不啻是放棄它自己的專政了。所以那個專政,雖然有工人參加,本質上是農民的專政。有幾次,列寧說的正是這個意思;例如在斯德哥爾摩代表大會上,當普列漢諾夫反對奪取政權的"空想"的時候,列寧就回答他道:"這裏說的是什?綱領呢?土地綱領。在這個綱領中是要誰奪取政權呢?革命的農民。列寧是否把無產階級和這些農民混?一談了呢?'[8]沒有!他說他自己:列寧分別得清楚,什?是無產階級的社會主義政府和什?是農民的資產階級民主政府。他又反問道:"革命的農民不奪取政權,又怎?可能有勝利的農民革命呢?"[9]在這論戰式的說明中,列寧很明白地暴露了他的立場的弱點。
  農民散佈在廣大的國土上,而以城市?其接觸點。農民自身甚至不能提出他們的利益,因?在不同的區域,農民所想的利益是不相同的。各省之間的經濟的接觸是通過市場和鐵路建立起來的,但市場和鐵路都是操在城市手裏。農民要突破鄉村界限,?他們自己的利益而採取共同的行動,就必須在政治上依賴城市。農民在其社會關係上也是不單純的:農民中的富農階層自然力圖誘導農民去同城市資產階級聯合,而下層農民則傾向于城市工人。在這種情況下,農民,就其全體來說,是不能掌握政權的。
不錯,在古時中國,革命曾使農民,或更確切地說,曾使農民起義的軍事領袖上臺執政。每一次革命的結果都是重分土地,建立一個新的"農民"皇朝,以後歷史又開始重演:土地又重新集中起來,又造成一批新的貴族,又出現新的高利貸,又發生新的起義。只要革命保持其純粹的農民性質,社會是不能走出這沒有出路的迴圈圈之外的。這便是包括古代俄國史在內的古代亞洲史的基礎。在歐洲,則從中世紀初葉起,歷次農民起義的勝利都未能建立一個農民政權,只讓市民階級左派去執政。更確切地說,農民起義的勝利僅以設法確立城市人民中的革命派的地位?限。在二十世紀資產階級的俄國,談不上革命農民奪取政權的問題。
這樣一來,對於自由資產階級的態度,便成了區別社會民主黨中的革命派和機會主義派的試金石了。俄國革命能夠進行多遠,未來臨時革命政府將具有什?性質,它將面臨什?任務,它將依照什?次序來解決那些任務,--這些問題的重大意義,必須同無產階級政策的基礎性質聯繫起來,才能正確地提出來;而無產階級政策的基本性質首先是由無產階級對於自由資產階級的態度決定的。普列漢諾夫裝腔作勢地固執地閉起眼睛,不理會19世紀政治史上的實際教訓,無論什?地方無產階級一作?獨立力量出現,資產階級就要轉入反革命營壘去的。群?鬥爭愈加勇敢,自由派就愈加迅速變?反動派。至今還沒有人發明一種能使階級鬥爭規律不起作用的辦法。
  普列漢諾夫在第一次革命期間常常反覆地說;"我們必須重視那些非無產階級黨派的支援,我們不可用'魯莽行?'驅使那些黨派離開我們。"這位馬克思主義的哲人以此類單調的說教表明:他不能理解社會的活生生的動力。'魯莽行?"可以趕走一兩個感情容易衝動的知識份子,但階級和黨派的結合或分離是全憑各自的社會利益的。列寧反駁普列漢諾夫道:"我們可以毫無疑義地說,自由派地主們會寬恕你幾百萬次的'魯莽行?",但是永遠不會寬恕你教唆人家奪取他們的土地。"不僅地主而已,就是因財?利益相同,尤其因銀行借貸緣故而與地主有聯繫的上層資產階級,以及在物質上和精神上都依賴大中財主的上層小資產階級和上層知識份子,也都害怕群?的獨立運動。可是,要推翻沙皇制度,就必須喚起千百萬被壓迫者去從事英勇的、奮不顧身的、崇高的革命進攻。只有在群?自己利益的旗幟之下,即只有?發對剝削階級,尤其對地主的不可和解的仇恨,才能喚起群?參加這個鬥爭。由此可見,資產階級反對派從革命的農民和工人那裏"嚇跑",正是革命的內在規律,是"謹慎"或外交手腕所改變不了的。
一月比一月更加證明瞭列寧對自由主義的評價的正確。儘管孟什維克望眼欲穿,俄國立憲民主黨人不僅沒有來領導"資產階級的"革命,反而一天比一天更加認?他們的歷史使命正在於反對這個革命。十二月起義慘敗以後,那些靠短命的杜馬走到政治舞臺前面來的自由派,都在聲嘶力竭地向帝制政府解釋他們於1905年秋天,當最神聖的"文明"支柱陷於危險時,搞反革命活動不夠積極的原因。曾與冬宮秘密談判的自由派領袖米留可夫在報紙上說得很好,他說:在1905年底,立憲民主黨人簡直不能在群?面前現身。他寫道;"責備(立憲民主〕黨當時沒有召集群?會議來反對托洛茨基主義的革命幻想的人,......簡直不懂得或不記得當時參加這類會議的民主群?中間流行的情緒,"這位自由派領袖所說的"托洛茨基主義的幻想",指的是無產階級的獨立政策,這政策引起了城市下層階級、士兵、農民及一切被壓迫者對蘇維埃的同情,從而疏遠"上流社會"。孟什維克沿著相同的路線發展。他們?他們的1905年10月以後和托洛茨基搞在一起這件事再三向自由派辯解。孟什維克那位有才幹的政論家馬爾托夫所作的解釋是這樣的:當時對群?的"革命幻想"讓步是必要的。
  在梯弗里斯,政治派別也是依照彼得堡同樣的原則基礎形成的。高加索孟什維克領袖饒爾丹尼亞寫道;"粉碎反對派和贏得憲法,--這些目的,將因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各種力量自覺的聯合和統一領導而達到......不錯,農民將被捲入這個運動,並將賦予這個運動以一種自然力的性質,但起決定性作用的還是上述那兩個階級,農民運動則給那兩個階級的磨盤注水。"列寧嘲笑饒爾丹尼亞擔心對資產階級採取一種不可調和的政策會使工人陷於孤立無援的境地。列寧說:饒爾丹尼亞"討論無產階級在民主革命中可能陷於孤立的問題,可是他忘記了……農民!他看上了地方自治會中的地主,承認他們可能成?無產階級的同盟軍,但不承認農民有這個可能。這還是在高加索說的!"列寧這個反駁,基本上是對的,但有一點把問題過於簡單化了。饒爾丹尼亞並沒有"忘記"農民;而且從列寧自己的暗示也可以看出,他在高加索決不會忘記農民,因?那裏的農民,在孟什維克派旗幟之下,正像風暴一樣起來。但饒爾丹尼亞並不把農民看做政治的盟友,他是把農民看做一種政治上的進攻武器,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聯盟時候可以而且應當利用這個武器。他並不相信,農民能成?革命的一種領導力量,甚至能成?一種獨立力量。在這點上,他並沒有錯。但他同時也不相信無產階級能以領導者資格保障農民起義的勝利。這點就是他的致命的錯誤。孟什維克的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聯盟的思想,實際上是叫工人和農民服從自由派。這個綱領的反動的空想,是從下面的事實出發的,即階級分化如此之深刻,一開始就使資產階級陷於癱瘓,不能成?革命因素。在這根本問題上,布爾什維克是對的;尋求同自由資產階級的聯盟,勢必把社會民主黨推入反對工農革命運動的營壘中去。在1905年,孟什維克還沒有勇氣從他們的"資產階級"革命論做出一切必要的結論。在1917年,他們就把他們的觀念發揮得淋漓盡致了,於是他們就碰得頭破血流。
  在那對自由派態度問題上,第一次革命那幾年間,斯大林是站在列寧方面的。但必須聲明一點。即在這個期間,談到反對派資產階級問題的時候,甚至孟什維克下層分子大多數人也是更靠近列寧而不是更靠近普列漢諾夫的。對於自由派的輕蔑,本是知識份子急進主義的文學傳統。但如果我們要探究一下柯巴對於這個問題有什?獨立的貢獻,例如分析高加索社會條件,或提出新的論據,或給予舊論據以一種新的提法,--那是完全徒勞無功的。高加索孟什維克領袖饒爾丹尼亞對於普列漢諾夫的獨立性,比斯大林對於列寧的獨立性要大得多。流血的星期日之後;柯巴寫道:"自由派的先生們力圖挽救正在崩潰的沙皇寶座,是枉費心機的!他們想伸手援救沙皇,也是枉費心機的!……憤怒的群?卻準備革命,而不準備跟沙皇和好。……是的,先生們,你們真是白費氣力!俄國革命是不可避免的,它就像旭日東昇一樣地不可避免!難道你們能阻止旭日東昇嗎?"[10]諸如此類的話。柯巴不能飛得比這更高些。二年半之後,幾乎每字都重複列寧的話,他寫道:"……俄國自由資產階級是反革命的,它不能是革命的推動者,更不能是革命的領袖,它是革命的死敵,必須和它進行頑強的鬥爭"[11]然而正是在這個根本問題上,以後十年內,斯大林經過了一次完全的轉變,以至1917年2月革命發生時,他竟贊成與自由資產階級聯合,與此相適應,他又主張同孟什維克合併?一個黨。須待列寧從國外回來,才能迅速地結束斯大林這個獨立政策,這個列寧稱之?同馬克思主義開玩笑的政策。[12]
民粹派把所有的工人和農民都看做簡單的"勞動者"和"被剝奪者",同樣關心社會主義;而在馬克思主義者看來,農民乃是小資產階級分子,農民必須在物質上或精神上不再成?農民,才能成?社會主義者。民粹派以其特有的感情認?上述那種社會學的分析乃是對於農民的一種刻薄的侮辱。俄國各派革命者曾在這問題上進行主要的鬥爭達兩代之久。?了瞭解後來斯大林主義和托洛茨基主義之間的衝突,必須著重指出:列寧遵照馬克思主義的整個傳統,從來沒有把農民看做無產階級的社會主義同盟軍;恰好相反,正因?農民占居壓倒的多數,列寧才斷言在俄國不可能實行社會主義革命。在他的所有直接或間接地與土地問題有關的論文中都再三發揮了這個觀念。
  1905年9月間;列寧寫道:"當農民運動是革命民主運動的時候,我們是支援它的。當它一旦變?反動的、反無產階級的運動的時候,我們就準備著(現在立刻就準備)同它作鬥爭。馬克思主義的全部實質就在於提出這一雙重任務"[13],列寧把西方無產階級看做社會主義同盟軍,在某種程度上也把俄國鄉村中半無產階級分子看做社會主義同盟軍,但他從來沒有把全體農民看做社會 主義同盟軍。他以他特有的堅定性反覆地說:"我們起初是徹底地、用一切方法支援一般農民反對地主,直到沒收地主的土地,然後(甚至不是然後,而是同時)我們支援無產階級反對一般農民。"[14]
1906年3月間,他又寫道:"農民將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中獲得勝利,因而將完全耗盡他們作?農民的革命性。無產階級也將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中獲得勝利,因而將真正開始發揮它的真正的社會主義革命性。"同年5月間,他重複道;"農民運動是另一個階級的運動;……這不是反對資本主義基礎的鬥爭,而是替資本主義的基礎清除農奴制一切殘餘的鬥爭。"[15]我們從列寧的這一篇到那一篇文章,從這一年到那一年,從這一卷到那一卷著作,都可以找到這個觀點。文句和例證有所不同,但基本思想則是不變的。這個基本思想不可能發生過變化。列寧如果把農民看做社會主義同盟軍,那?他堅持革命的資產階級性,把革命限制在"工農民主專政"範圍內,限制在純粹的民主任務的範圍內,就會毫無根據了。有時列寧指責我對農民"估價過低"。他的意思並不是說我沒有認識農民的社會主義傾向,而是說我沒有充分認識(就列寧的觀點說):農民的資產階級民主獨立性,農民有建立自己的政權的能力,又有通過它去阻礙無產階級社會主義專政的建立的能力。
  對這個問題的重新估價,是到了熱月反動期間才開始的;這個反動大體上是從列寧患病和逝世時開始。從此以後,俄國工農聯盟就被宣佈本身含有足以防止資本主義復辟危險的充分保證,含有在蘇聯境內建成社會主義的可靠保證。斯大林拿單獨一個國家可以建成社會主義的理論來代替世界革命論之後,就開始把馬克思主義對於農民的評價稱?"托洛茨基主義",不僅指現在,而且追溯到整個過去。
  當然,可以提出馬克思主義對農民的經典的看法是否被事實證明?錯誤的問題,但這個問題將使我們遠遠地超出本附錄的範圍。目前,我們只說下面一點就夠了,即馬克思主義把農民看作非社會主義的階級的時候,從來沒有賦予這一評價以一種絕對的不可更改的性質。馬克思早已說過:農民有判斷能力,也有臆斷能力。農民的本性是隨條件不同而改變的。無產階級專政制度發現了影響農民、改造農民的十分巨大的可能性。歷史還沒有徹底探明這個可能性的限度。然而已經清楚的是,蘇聯的國家強制作用的日益增長,不僅沒有駁倒使俄國馬克思主義者有別於民粹派的對於農民的評價,反而根本證實了這個評價。現在,新政權建立了二十多年之後,無論關於這個問題的情況如何,下面的事實是不可磨滅的,即在十月革命以前,或寧可說在1924年以前,馬克思主義陣營內沒有一個人曾把農民看做社會主義發展的一個因素,列寧更不待說。列寧一再重申:如果沒有西方無產階級革命的援助,俄國資產階級復辟是不可避免的。列寧並沒有想錯;斯大林的官僚政制,不是別的,正是資產階級復辟的第一階級。
以上便是俄國社會民主黨兩大派別的不同立場。可是在這兩種立場之外,早在第一次革命初期,就有第三種立場提出來了。這種立場,當時雖然實際上沒有得到承認,我們仍須加以說明,--不僅因?它後來被1917年事變所證實了,尤其因?它在革命七年之後,在被駁倒之後,在斯大林以及整個蘇維埃官僚的政治發展的過程中開始起著完全意料不到的作用。
1905年初,我在日內瓦出版了一本分析1904年冬俄國政治局勢的小冊子。我得出結論:自由派的獨立的請願和宴會運動已經到了窮途末路,把希望寄託于自由派的急進的知識份子,已經同自由派一起走進了死胡同;農民運動正?勝利創造有利的條件。但不能確保勝利;唯有無產階級武裝起義才能決定勝負;朝著這方向走去,下一階段必須是總罷工。這本小冊子名?《一月九日之前》,是在彼得堡"流血的星期日"以前寫的。從那天開始的強大的罷工浪潮,以及隨之俱來的第一次武裝鬥爭,明確地證實了這本小冊子的戰略的預斷。
  帕爾烏斯替我的小冊子寫了序文。帕爾烏斯本是俄國僑民,那時已經成?有名的德國作家了。他是個具有非凡的創造力的人,能夠接受別人的思想影響,也能夠以自己的思想影響別人。但缺乏必要的內在的均衡和勤勉,使他不能對工人運動作出無愧於他的思想和寫作才能的貢獻。無疑他對我個人的發展有相當大的影響,尤其在以社會革命觀點去理解我們的時代方面。我們兩人第一次見面以前幾年,帕爾烏斯就熱烈主張德國總罷工了。可是當時德國正經歷持久的工業繁榮時期,社會民主黨正在使自己適應霍亨索倫政權,外國人的革命宣傳只能得到嘲笑和冷遇。彼得堡流血事件發生後的第二天,帕爾烏斯讀了我的小冊子原稿,落後的俄國的無產階級必然要起異乎尋常的作用的思想深深地打動了他。我們兩人在慕尼黑同住了幾天,談了許多話,彼此增加了不少理解和私人的友誼。帕爾烏斯那時替我的小冊子寫的序文,就永遠列入了俄國革命的史冊。他用寥寥數頁文字闡明了落後俄國的社會持點,這些特點固然是?所周知的,但在他以前沒有一個人曾從中做出一切必要的結論。
帕爾烏斯寫道:"大家知道,西歐各國政治的急進主義都是首先依存於小資產階級的。小資產階級就是手工業者,就是資產階級中落後於工業發展、同時又被資本家階級所排擠的那一部分。……在資本主義以前時期的俄國,城市照中國的方式而不是照歐洲的方式發展的。俄國城市乃是行政的中心,帶著純粹官僚的性質,並沒有任何政治意義,至於經濟意義,則不過是周圍的地主和農民的商業市場。當資本主義過程結束城市的這種發展的時候,城市的發展還是微不足道的。資本主義開始建立它自己所設想的大城市,即是工廠城市和世界貿易中心。……阻礙俄國小資產階級民主發展的東西,反倒有利於俄國無產階級的階級覺醒,--這就是俄國手工業的生?方式的微弱的發展。俄國無產階級是直接集中在工廠裏面的。……
  "越來越多的農民群?將被捲入運動中。但農民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增加那業已瀰漫全國的政治混亂,從而削弱政府的力量;農民不能成?組織嚴密的革命軍隊。所以,隨著革命的發展,越來越多的政治工作將落在無產階級的肩上。同時,無產階級的政治警覺性也將提高,無產階級的政治毅力也將迅速增長。……
"社會民主黨將面臨這樣的抉擇:不負起臨時政府的責任,就得退出工人運動。不管社會民主黨的態度如何,工人將視臨時政府?自己的政府。……在俄國,唯有工人才能完成革命起義。在俄國,革命的臨時政府將是工人民主政府。如果社會民主黨站在俄國無產階級革命運動前頭的話,這個政府將是社會民主黨的。
"社會民主黨臨時政府不能完成俄國的社會主義革命,但肅清專制和建立民主共和國這個過程將給臨時政府從事政治活動提供肥沃的土地。"
  1905年秋,正當革命事變蓬勃發展的時候,我又會見了帕爾烏斯,這次是在彼得堡。我們兩人與兩大派別都沒有組織關係;我們共同編輯《俄羅斯語言報》,這是給工人群?看的報紙;我們又與孟什維克合辦《開端報》,這是很重要的政治報。人們常常把不斷革命論同"帕爾烏斯和托洛茨基"這兩個名字聯繫在一起。這只有一部分是對的。帕爾烏斯於上世紀末,當他走在同所謂,"修正主義",即歪曲馬克思理論的機會主義作鬥爭的隊伍的前頭的時候,已經成?成熟的革命家了。可是他盡一切努力都未能推動德國社會民主黨採取更堅決的政策,於是他的樂觀情緒受到了傷害。他對西方社會主義革命前途越來越採取保留態度。同時,他覺得:"社會民主黨臨時政府不能完成俄國的社會主義革命"。因此,他的預斷沒有指出民主革命將轉變?社會主義革命,而僅僅指出俄國將或多或少同在澳洲一樣建立一個工人民主政權,在澳洲,以農業家(farmerist)?基礎的第一個工人政府並不敢走出資產階級制度範圍以外去。
我並不同意帕爾烏斯的這個結論。在新大陸處女地上有機地成長起來的澳洲民主制,立即帶有保守性質,而且支配著年輕的擁有一些特權的無產階級。俄國民主制,恰恰相反,只能作?大規模革命暴動結果而實現,這個革命暴動的動力不容許工人政府保持在資產階級民主制的框框之內。1905年革命之後不久,我們二人意見就開始分歧了,到了大戰開始時就達到完全的決裂。那時懷疑家帕爾烏斯已經把革命家帕爾烏斯殺死,事實已證明他站在德國帝國主義方面,後來又做了德意志共和國第一任總統艾柏特的顧問和智囊。
在寫了《一月九日之前》這個小冊子之後,我一再恢復發展和論證不斷革命論的工作。鑒於不斷革命論後來在本傳記的主人公的思想發展上具有重大意義,用摘錄的形式在這裏介紹一下不斷革命論是必要的。以下便是我的1905到1906年著作的準確的摘錄。
"在現代的城市中,至少在經濟上和政治上占重要地位的城市中,居民的核心乃是急劇分化了的雇傭勞動階級。正是這個在法國大革命時基本上還不存在的階級,注定要在我們的革命中起決定性的作用。……經濟上較落後的國家的無產階級,可以比資本主義較發達的國家的無產階級更早獲得政權。認?無產階級專政是機械地受本國技術力量和技術手段所決定的這一種思想乃是極其簡單化的'經濟'唯物主義,這一種觀點與馬克思主義毫無共同之處。……美國工業生?力雖然比我國高十倍,可是俄國無產階級的政治作用,它對於本國政治的影響,以及不久之後對於世界政治發生影響的可能性,要比美國無產階級的作用和影響大得多。……
"我覺得俄國革命將會造成這樣的條件,使政權在資產階級自由派政治家尚未能充分施展其統治才能以前就有可能(在勝利情形之下則必然)落入無產階級手中。……俄國資產階級將把一切革命陣地交給無產階級,它也不是不把對農民的革命領導權交給無產階級。掌權的無產階級將作?階級的解放者來解放農民。……依靠農民支援的無產階級,將動員一切力量來提高鄉村文化水平,來提高農民的政治覺悟。……
"但農民自己不會把無產階級趕走而取代它的地位??那是不可能的。所有的歷史經驗都否定了這個假設。歷史經驗證明:農民完全不能起獨立的政治作用。……從以上所說就可以清楚看出我對'工農專政'的思想的看法。問題並不在於我原則上承認不承認它'要''不要'這種政治合作形式。我認?,這種合作形式是不能實現的,至少不能馬上直接實現。……"
有人硬說這裏闡述的觀點是"跳過資產階級革命",後來人們喋喋不休地重複這一說法,上面所引的幾段話業已證明這種說法多?不正確。我同時寫過;"?俄國的民主革新而鬥爭,整個說來,是從資本主義來的,是資本主義基礎上所形成的力量領導的,它的矛頭首先直接指向資本主義社會發展的道路上的封建障礙。"但是問題的實質在於用什?力量、什?辦法才能克服這些障礙。"可以用下面的說法限定一切革命問題的範圍:我們的革命,就其客觀的目的以及從而就其一切不可避免的結果說來,是資產階級革命。同時可以閉上眼睛不看這個事實,即這個資產階級革命主要的能動的力量是無產階級,無產階級靠革命的一切衝擊力量推動自己向政權前進。……人們也可以以俄國建立社會主義經濟的社會條件倘未成熟這種想法安慰自己,而同時忽略這個思想,即無產階級執政後,它的地位必然推動它靠國家的力量去管理經濟。……無產階級的代表,不是作?無力的人質,而是作?領導力量進入政府的,他們只靠這個辦法打破最低綱領和最高綱領的界限,即把集體化提到議事日程上來。無產階級朝著這個方向走多遠,要看各種力量間的相互相關而定,決不隨無產階級政黨的最初的意圖而定。……
"但我們已經可以自問道:無產階級專政是否一定不可避免地要打破資產階級革命的框框?它打破這個框框後,能不能根據現存的世界歷史情況期待勝利的前途?……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即:如果沒有歐洲無產階級政府直接支援,俄國無產階級將不能保持自己的政權,將不能把自己暫時的統治轉變?持久的社會主義專政。……"但這不一定導致悲觀的預斷。"俄國工人階級所領導的政治解放,將把領導者提到歷史上空前的高度,將賦予領導者以巨大的力量和手段,使其成?在世界範圍內肅清資本主義的創始人,歷史已經?在世界範圍內肅清資本主義創造了一切客觀前提。……"
關於國際社會民主黨能夠執行其革命任務到什?程度,我在1906年寫道:"歐洲的各個社會黨,首先是其中最強大的德國黨,已經發展了它們的保守性,隨著傾向社會主義的群?增多,隨著這些群?的組織和紀律的效力提高,它們的保守性也愈加強烈。因此,社會民主黨這個體現無產階級政治經驗的組織到了一定的時候就會成?工人和資產階級反動派之間的公開鬥爭的道路上的直接障礙。……"但我在總結我的分析時表示確信"東方革命將以革命的理想主義影響西方無產階級,將激發它開始同它的敵人說'俄國話'的願望。……"
總結一下。民粹派同斯拉夫派一樣,是從這種幻想出發的,即認?俄國的發展道路是完全特殊的,俄國可以避免資本主義和資產階級共和國。普列漢諾夫的馬克思主義則集中於證明俄國的歷史道路和西方的歷史道路在原則上是相同的。由此?生出來的綱領,無視俄國社會結構和革命發展上十分真實的而遠非神秘的特點。孟什維克的革命觀,除去其非本質的歧異和個人的偏向以外,可以概括如下;俄國資產階級革命只有在自由資產階級領導之下才有可能獲得勝利,這個勝利必然使自由資產階級上臺執政。以後,民主制度將使得俄國無產階級在比過去大得多的成效的社會主義鬥爭道路上趕上它的西方老大哥。
列寧的見解可以簡單地表述如下:落後的俄國資產階級是不能完成它自己的革命的!經過"工農民主專政"取得的革命完全勝利,將肅清土地上的中世紀制度,將使俄國資本主義照美國的速度發展,將加強城市和鄉村的無產階級。將使社會主義鬥爭成?真正可能。另一方面,俄國革命的勝利將大大推動西方社會主義革命,西方社會主義革命不僅能保障俄國免除資產階級復辟危險,而且使俄國無產階級能夠在較短的歷史時期內奪得政權。
不斷革命論的見解可以概括如下:俄國民主革命的完全勝利,只有採取依靠農民支援的無產階級專政形式,才是可以思議的。無產階級專政將不可避免地不僅把民主任務提到議事日程上來,而且把社會主義任務提到議事日程上來,同時有力地推動國際社會主義革命。唯有西方無產階級的勝利才能保障俄國免除資產階級復辟危險和完成社會主義建設。
以上的概括的公式同樣清楚地顯示後兩種觀點是相似的,它們與自由派孟什維克的見解是根本對立的,同時顯示後兩種觀點在革命必須?生的"專政"的社會性質和任務問題上也有極其重大的本質差別。現在的莫斯科理論家的著作時常埋怨無產階級專政綱領在1905年提得"過早",這說得不恰當。經驗證明,工農民主專政綱領也是提得"過早"的。第一次革命時期各種力量配合不當與其說有礙於無產階級專政,不如說有礙於一般革命的勝利。然而,各個革命黨派所依據的是對完全勝利的希望;沒有這一種希望,就不可能有最高的革命鬥爭。革命的一般前途以及由此生出的戰略問題是意見的分歧所在。孟什維克對革命前途的看法是根本錯誤的:他們給無產階級指出錯誤的道路。布爾什維克對革命前途的看法是不全面的:他們正確地指出鬥爭的總方向,但關於鬥爭的階段說得不正確。布爾什維克對革命前途的看法的缺陷,1905年革命時還沒有明顯地暴露出來,這是僅僅因?革命本身還沒有進一步發展。可是,1917年革命開始時,列寧就不得不改變他對革命前途的看法,而直接與他的黨的老幹部發生衝突了。
任何政治的預斷都不能自命像數學一樣準確。只要它能正確指出發展的總路線,有助於指示事件的實際發展方向(事件的發展不可避免地使主要路線偏左偏右),這就夠了。在這個意義上,不能不看到不斷革命論完全經得起歷史的考驗。在蘇維埃政權成立最初幾年,沒有一人否認這一點,相反地,這個事實得到了若干官方出版物的承認。可是,當蘇維埃社會冷靜下來的上層分子反對十月革命的官僚主義的反動活動開始的時候,就立即向不斷革命論開火了,這個理論比別的理論更加完全地反映第一次無產階級的革命,同時也公開揭露這次革命之未完成的、局限的和部分的性質。於是,在排斥不斷革命論的過程中?生了在單獨一個國家建成社會主義的理論--斯大林主義的基本教條。

(原載托洛茨基《斯大林評傳》中譯本,齊幹譯,東方出版社,1998年,附錄,頁592-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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